铿锵作响的甲叶声渐渐停了下来,银光闪耀的武人们分至廊下,站得满满当当。
亲军督黄正本欲派兵入昭德殿搜捡的,但被邵勋阻止了。
终究不能这么做。
“见过太子、太子妃。”邵勋朝二人点了点头,也不行礼,直接说道。
太子、太子妃却要向他行礼:“见过梁王。”
亲军督黄正带了几个有官身的幢主入内,仔仔细细检查,这也是一种变通方法了。
邵勋则在廊下与二人交谈。
“臣自长安回返,方欲报捷,惊闻陛下龙体有恙,寝食难安……”邵勋叹息道:“太子可曾入昭阳殿探视?”
“每日晨昏请安,从未断绝。”太子司马端面无表情地说道。
“真孝儿也。”邵勋笑了笑,目光上下打量了太子一番。
太子不过二十七岁,年幼失怙。
三个兄长之中,长兄已死,二兄仍在,袭爵清河王,实际乃洛阳一寓公耳。
三兄就是前太子司马铨,夫妻二人都被邵勋弄死了。
简而言之,清河王司马遐这一系真是倒了血霉,四个儿子有三个被立为太子,其中两个已死,现太子司马端能不能活,也不好说。
司马端虽然年近三十,但他真没经历过什么事,而且从小是在担惊受怕中度过的。
司马铨尚在时司马端被封为豫章王——这个王号简直就是储君预备。
他兄长司马铨还能娶到世家大族的汝南和氏为太子妃,但他就不行了,居然没有世家大族愿意嫁女给他。
到了最后,只有家业被毁,同样日子难过的新兴秦氏出身、前侍中秦准的家族愿意嫁女,便是如今的太子妃了。
一对可怜的小夫妻。
邵勋没打算拿他们怎么样,但架不住二人害怕。
“大王。”黄正在昭德殿内点头示意。
“进来吧,孤有话说。”邵勋举步入内,找了张单人坐榻坐下。
太子夫妇坐在一起,著作郎张舆则跪坐在另一边的案几后,慢条斯理地摊开纸笔。
邵勋脸一黑。
他最烦这些史官了。出外打仗还好,很容易甩开著作郎,但在宫中却很难,也不应该甩开他们。
“陛下御极二十载矣,未尝有一日懈怠。然天下之事,终非勤劳任事就能有所成效的。二十载之间,水旱蝗疫遍地,胡虏盗贼并起,朝廷调兵遣将,而贼势愈张,黎元愈困。”邵勋说道:“况妖星数见,此上天之所以示警也。若有不忍言之事发生,太子当做好准备。”
禅让流程,起码要走个一年半载,不是短时间内能完成的。
邵勋现在是在做两手准备。
如果天子中途驾崩,那就让太子登基。
如果天子能挺到最后,那当然再好不过了。
听完邵勋的话,司马端脸色一白。
说实话,都这时候了,脑子不正常的人才想当天子。事实上,他们家除长兄司马覃(废太子,被司马越所杀)之外,没人想当太子,都是被迫罢了。
今上如果崩了,而禅让之事未完,他可不得登基为帝,站完最后一班岗?试问他如何愿意?
司马端讷讷不语,那边张舆已开始记录。
“梁王曰:‘天子长于深宫之中,暗于经国之务,虽夙夜忧叹,勤劳匪懈,然国事日衰,王政日紊。’”
“数载之内,妖星频见。天子避殿,龙体抱恙。若有山崩之事,天下不可以无君,太子宜细思之。”
怎么说呢?这次记录得还算“客观”,小小加了一点点戏,但这是此时史官们的痼疾了,你不能指望他们不二次创作。
“太子?”见司马端不说话,邵勋加重了语气。
“大将军想怎样,便怎样。”司马端低着头,闷声道